蚜英 / 生活中的期权思维

Created Tue, 17 Mar 2026 00:00:00 +0000
2912 Words

写作:蚜英

编辑:Claude Sonnet-4.5

最后编辑于:2026年3月18日


古希腊哲学家泰勒斯通过观察天象,预测来年橄榄会丰收,于是在冬天以低价租下了米利都所有的榨油机。到了收获季节,橄榄果然大丰收,榨油机供不应求,泰勒斯把它们高价转租出去,赚了一大笔钱。

这个故事常被用来证明「哲学家如果想赚钱也能赚钱」。过去我对它的理解是,财富是洞悉世界规律的奖励。

别急,我当然知道泰勒斯做的是人类历史上最早的期权交易(之一),他用一笔确定的、可承受的租金(权利金),买下了一个不确定但潜在收益巨大的机会。如果橄榄歉收,他最多损失租金;但如果丰收,他的收益没有上限。

但是说实话我不懂金融。期权对我来说一直是个模糊的、复杂的金融工具。然而最近一次经历让我开始理解了期权是什么——不是因为公式,而是因为结构。不过在谈及这次经历之前,我想简单介绍一个与期权相关的概念,来自纳西姆·塔勒布的理论。

非对称性

在《黑天鹅》《非对称性风险》中,塔勒布提出的「非对称性」,指的是一种特殊的风险-收益关系:

  • 下行有限:你最多亏掉一个明确的、可控的成本
  • 上行无限:但你的收益可以远远超过这个成本,甚至没有天花板

让我们试着用图来理解它:

↑ 收益             事件发生的概率 →

横轴是「事件是否发生」(比如橄榄是否丰收),纵轴是你的收益。你可以看到:

  • 如果事件不发生,你的损失是固定的
  • 但如果事件发生,你的收益曲线是向上的,而且没有天花板

这和我们日常遇到的大多数决策完全不同。大多数时候,风险和收益是对称的:

  • 买股票:可能涨也可能跌,涨跌幅度理论上都没上限
  • 赌博:输赢的金额通常是对等的
  • 投资创业:可能血本无归,也可能赚很多,但都是开放式的

它把「最坏的情况」锁死了,但把「最好的情况」留给了无限可能。

然而非对称性有另一面:

  • 如果事件不发生,你的收益是固定的
  • 但如果事件发生,你的损失曲线是向上的,而且没有天花板

从风险防范到机会创造:一个视角的转变

我是个注重风险防范的人。

以前读塔勒布的书,我的注意力全在于那种负面的非对称性风险,或者说负向黑天鹅事件。这是一种极端的、灾难性的风险,平时几乎不可能发生,一旦发生就会「致死」。防范它的方式,就像查理·芒格说的:“如果你知道去一个地方会死,那就永远不去那里。”

(芒格自己就是这个原则的实践者。他的一只眼睛因为白内障手术失败而致盲,即使另一只眼睛也需要做手术,即使致盲的概率很低,他也坚决不做。因为他知道,万一那个小概率事件发生了,代价是完全失明——这是他无法承受的下行风险。)

这种思维方式塑造了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决策习惯:识别风险,评估最坏的情况,然后避开那些"下行无法承受"的选项。

我总是遗忘塔勒布说的,从另一种非对称性中获益。(事实上这是《反脆弱》一书的内容,我虽读过,但当时无法转化为可实践的方法论)

避免负向黑天鹅,是为了保护下行。拥抱正向黑天鹅,是为了创造上行。两者结合起来,才是完整的非对称性思维。

生活中的期权

好了,现在可以讲讲我在文首提到的「经历」。最近看到某地应急管理局有面向社会的低压电工证培训计划,我心痒痒想要参加。我的理由很简单,它的成本不高(800 元培训费+250 元报考费+12 天的精力),但有可能让我能够进入某些领域,或是获得蓝领技能,后者在我的生活中太难得了。更好玩的是,除了上述两种可能性,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学会低压电基础知识的我会有怎样的人生。这几乎是彻底的未知,却只要最多造成小小的损耗。

Gemini 告诉我这就是一种期权。(猫猫震惊.jpg)

我有强烈的、往生活引入差异化要素的冲动。很多时候我也说不清楚到底有什么用,但是不去做我就难受。

现在我意识到,大多数这种时候,我是给自己买入期权

这些尝试都符合期权的结构:

损耗(权利金)可控

  • 考个低压电工证,最多花几天时间和几百块报名费
  • 去个非专业领域的行业会议,最多浪费一个周末
  • 认识陌生人,最多聊不来就散了

这些成本在我当前的时间和精力预算里,是完全可以承受的。我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,也能接受。

潜在收益没有上限

  • 谁知道一次随意的对话会不会带来一个意外的合作?
  • 谁知道一个看似无关的技能会不会在某个场景派上用场?
  • 谁知道一场跨界的会议会不会让你看到完全不同的思路?

我无法提前知道收益会是什么。这不是投入 A 就能得到 B 的线性关系,而是一种开放式的可能性。

但不是所有便宜的尝试都值得做

不过,当我把这个想法跟 AI 讨论的时候,它提醒了我一个盲区。

我说我想考低压电工证,它问我:你知道低压电工证只是电工行业的准入证,不是技能等级证吗?

我愣了一下。确实,低压电工证的作用很有限。即使你真的用上了这个证,它能带来的也只是「准入资格」,不是「稀缺能力」。换句话说,即使这个期权「行权」了,收益上限也不高——可能就是省了请人的钱,或者多了一个备用技能。但它不会给你带来质的改变。

相比之下,去参加一场跨界会议、认识一个完全不同领域的人,虽然"行权"的概率可能更低(大部分会议可能都很无聊,大部分人可能聊不出什么),但万一碰上了什么——一个合作机会、一个思路转折、一个意外的连接——收益的天花板要高得多。

这让我意识到:期权思维不只是看权利金是否可控,还要看行权价值是否足够高

如果一个尝试即使成功了,收益也很有限,那它就不是一个好的期权——就算便宜,也不值得买。

所以筛选「生活期权」的标准应该是:

  1. 权利金可控:最坏的情况我能承受
  2. 行权价值高:最好的情况足够诱人,能带来质的改变
  3. 开放性强:我无法提前确定收益是什么,但那正是吸引人的地方

这个认知让我开始重新审视那些「看起来便宜」的尝试。不是所有低成本的事都值得做,关键要看它是否有足够的上行空间。

扩大正向黑天鹅的暴露面

想到这里,我又回到了黑天鹅这个概念。

大部分人的生活方式是在主动避免所有的不确定性——包括正向的不确定性。

TA 们只做确定性高的事:上班、回家、看剧、睡觉。不是说这样不好,而是这种生活方式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很窄的可能性空间里。正向黑天鹅根本没有降临的机会,因为你没有给它留门。(嗯,很多时候只是显得「确定性高」,但其实也没闪避负向黑天鹅。)

而开放性高、好奇心强的人,天然就在做一件事:扩大自己对正向黑天鹅的暴露面

我们去各种各样的地方,认识各种各样的人,尝试各种各样的事。单看每一次尝试,可能都「没什么用」。但从整体来看,我们在给自己创造更多的"接触面"——更多的可能性、更多的意外、更多的连接点。

这可能不是效率最优的做法,但可能是收益最优的做法。

因为你无法提前知道哪个点会连起来。你只能通过撒更多的种子,来增加「长出意外」的概率。

长出花朵的地方必然因为曾经撒下种子

我很喜欢「撒种子」这个比喻。

你不知道哪颗会发芽,也不知道会长成什么。但你知道:不撒就肯定不会有。

这就是我现在的状态:保持主业稳定,然后在边缘地带撒一些种子。有些会枯萎,有些会长成意想不到的东西。

当然,如果最终真的获得了什么,呃……自有大儒替我辩经。会有人帮我总结成「connect the dots」的励志故事。那是后视镜里的宿命论,命运的推背感。

真正重要的,是我在过程里保持了足够的开放性。我给未来留了很多扇门,至于它们最后会通向哪里——谁知道呢?